书页、批注与回声

当劳动消失以后,我们会自由吗?

一个大模型研究员重读阿伦特:AI 也许能把我们从必要劳动中解放出来,却不能替我们发明自由的内容。当能力不再稀缺,目的、判断与长期承诺反而会变得更加珍贵。

展开本文目录
  1. Labor、Work 与 Action
  2. “没有劳动的劳动者社会”
  3. 一张不太乐观的图
  4. 当“怎么做”变得便宜以后
  5. 自由不会凭空长出来
  6. 两种人,以及退到幕后的 Action
  7. 自由也需要被练习
  8. 能力竞赛之外的另一场竞赛
  9. 最后:自由究竟为了什么?

我在一个很 FOMO、很 intense 的行业工作。

作为一个大模型研究员,我每天想的事情,大致是怎样训练模型,让它完成一些过去只有 expert 才能完成的任务:写代码、做研究、操作电脑、发现错误、修正错误,甚至帮助我们训练下一个模型。

在硅谷这样一个 automation max 的地方,这些问题听起来都很自然。模型每多自动化一段工作流,就是一次进展;每多掌握一种专家能力,capability curve 就又陡了一点。

但有时从工作里停下来,我会冒出另一个问题:

我们这么做,对于人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?

最常见的答案是:AI 会替人完成枯燥、重复、不得不做的事情。人们不必再为生计奔忙,终于可以把时间用来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。

这个愿景当然很好。问题是——先不说真正的自动化还要多久——现在又有多少人知道自己真正热爱什么、真正想做什么?

白天我训练模型去替代专家,晚上我开始思考专家被替代以后应该做什么。这多少像是先把桥拆掉,再研究人类应该如何过河。不过,这也许正是技术工作者应该偶尔做的事情。

Labor、Work 与 Action

最近我在读汉娜·阿伦特的《人的境况》。这本书出版于 1958 年。阿伦特把人的积极生活——vita activa——区分为三种活动:Labor、Work 和 Action

这三个词很难直接翻译,因为它们不是日常语言里的“劳动”“工作”和“行动”。

Labor 首先服务于生命的维持。饭被做出来,很快就被吃掉;房间打扫干净,又会重新变脏;身体得到休息,也会再次疲劳。它属于生产、消耗、维护和再次生产的循环。它最重要的特征不是辛苦,而是没有一个真正完成的时刻。

Work 是制造一个相对持久的人造世界。一栋房子、一本书、一件家具、一座桥,都不会永久存在,却可能被别人使用、继承和修改,甚至比制造者本人活得更久。借用阿伦特的区分来说,一套软件或一个长期项目有时也可能具有 Work 的性质——前提是它不只是一次性 output,而是真正进入了一个共同世界。

Action 最难理解。它不是点击按钮,也不只是“共同完成任务”。Action 发生在复数的人之间:人通过言说和行动显现“我是谁”,发起一件无法被完全预先计算的新事情。它和公共世界、自由以及新开端有关。

三者不是三种职业。同一个程序员的一天里,可以同时有处理工单的 Labor、建造系统的 Work,以及和他人共同决定项目方向的 Action。

关于 Thinking
Thinking 不属于《人的境况》所分析的 vita activa 三分法,但“思考我们正在做什么”,恰恰是阿伦特在序言里为这本书提出的任务。关于理解、判断、作者性和责任的问题,我想留到另一篇文章。

“没有劳动的劳动者社会”

理解这三个概念以后,才能理解阿伦特在书开头留下的一个悖论:自动化可能把我们带进一个“没有劳动的劳动者社会”。

既然 Labor 消失了,为什么人还是劳动者?

因为现代社会已经教会我们把绝大多数活动理解为谋生:学习是为了找到工作,工作是为了获得收入,休息是为了恢复精力,然后继续工作。几乎所有时间都围绕着生产和恢复生产来安排。

借用阿伦特的诊断,我的猜想是:如果机器突然取消了劳动,人并不会自动变成制造者或政治行动者。他可能只是成为一个失去劳动的劳动者——终于不用工作了,却不知道除了工作以外,自己还能做什么。

阿伦特真正担心的不是自动化失败,而是自动化成功以后,我们却没有为自由准备好任何内容。

一张不太乐观的图

于是,我做了一件略显讽刺、又很符合这个时代的事:我让 AI 根据阿伦特的概念,画了一张 Labor、Work 和 Action 在技术史中此消彼长的图。

概念性堆叠面积图,以红色 Labor、蓝色 Work、绿色 Action 表示从狩猎采集到 AI 时代三类人类活动的相对变化;未来部分推测自动化将压缩 Work 与 Action,而 Labor 的生活逻辑扩张。
图一 《The Vita Activa》。这是一张由我提出假设、AI 辅助生成的哲学示意图,不是历史统计或经验预测;时间线、比例、图中文字和未来走势都只服务于本文的思想实验,其中引语也是概念转述,并非逐字引文。左右滑动查看图表 → 查看原图 ↗

这张图想表达的并不是未来所有人都会工作更久。恰恰相反,传统就业可能大幅减少。

图中不断扩张的红色,代表的是 Labor 的生活逻辑:循环、消费、维护、恢复,再次消费。它描述的是人的生活被什么组织,而不只是人有没有一份工作。

工业革命把一部分完整的工匠制作拆成流水线上的重复步骤;信息流和社交媒体又把越来越多公共表达转化成可预测、可统计、可消费的行为。到了 LLM 和 Agent,自动化开始从生成一个答案,走向执行一整段工作流,从辅助人制作,走向自主规划、调用工具和减少 human-in-the-loop。

因此,这张图对未来只做了一个带有个人偏见的猜想:随着自动化程度上升,人类的 Work 与 Action 可能继续受到挤压,而 Labor 的生活逻辑反而扩张。

当“怎么做”变得便宜以后

我对 LLM 最乐观的理解,是它把大量知识和专业能力压缩成了个人可以调用的基础设施。

一个具有主观能动性的人,可以借助模型,一个人开发过去需要团队完成的软件,制作电影、游戏和课程,进行研究、设计和数据分析,甚至组织过去只有大型机构才能维持的项目。

从这个角度看,LLM 极大地放大了 homo faber——制造者——的能力。一个人能够创造更多 Work,而不只是完成更多 Labor。

但 AI 主要降低的是“怎么做”的门槛。它没有自动回答另外几个问题:

  • 为什么要做?
  • 什么东西值得留下?
  • 我愿意为哪个项目承担长期责任?

Work 不等于 output。

一天生成一千条几分钟后就被遗忘的视频,不一定比花五年写出一本仍会被阅读的书创造了更多 Work。AI 可以制造数量惊人的输出,但只有很小的一部分会真正成为人类共同世界的一部分。

过去稀缺的是知识、技术和组织资源。未来真正稀缺的,也许会变成目的、品味、判断、选择、长期承诺和理想主义。

AI 可以民主化手段,但它不会自动民主化目的。

自由不会凭空长出来

假设有一天,AI 和机器人真的承担了大部分脑力与体力劳动。一种直觉是:大家都会去做 Work——写书、做艺术、研究宇宙、制造新事物。

但这种直觉偷偷假设,每个人心里都已经藏着一种真正的热爱,只是过去上班太忙,没有时间把它拿出来。

我越来越不相信这个假设。

兴趣并不总是一件藏在内心深处、等待被发现的东西。它常常在一个漫长过程中形成:接触一件事,尝试它,做得很差,遇到阻力,逐渐掌握一点,得到别人的反馈,进入一个共同体,然后才愿意为它投入更多时间。

人不一定因为热爱木工才开始做木工。很多时候,是做了一段时间木工以后,才开始热爱木工。

AI 可以降低进入一个领域的门槛,这是好事。但如果模型也顺手消除了练习、等待、失败、材料的阻力,以及与别人共同学习的过程,人就可能永远停留在尝鲜阶段。

五分钟生成一首歌,十分钟生成一个游戏,半小时生成一部短片。每一种可能性都随时可以被下一种可能性替代。一个人拥有无限的创作能力,却无法对任何一个具体作品形成长期依恋。

有时间,不等于有方向。
有能力,不等于有目的。
没有 Labor,也不会自动产生 Work,更不会自动产生 Action。

娱乐当然不等于劳动,休息、游戏和消遣也没有什么道德问题。问题在于,现代娱乐越来越呈现出与 Labor 相似的时间结构:生产出来,立刻被消费,然后迅速被新的产品替代。

短视频尤其像这样:刺激,满足,厌倦,下滑;再刺激,再满足,再厌倦,再下滑。你不会刷完短视频,就像你不会永远吃完最后一顿饭。

未来的人即使不再为了生存劳动,也可能把大量时间用来消费无限生成的娱乐、优化个人体验、经营数字身份,或者接受越来越精确的个性化服务。作为职业的 Labor 可能减少,Labor 的生活逻辑却反而占据更多生命。

两种人,以及退到幕后的 Action

图表最容易造成的误解,是把“人类”画成了一个平均人。AI 时代更可能发生的,其实是一场分化。

一小部分具有强烈主观能动性、长期主义和理想主义的人,会与 AI 一起完成越来越大比例的 Work。他们设定目的、选择问题、组织资源,用一个人的规模做出过去一个组织才能做出的东西。

更多人可能不再承担传统劳动,却也没有进入 Work 或 Action。他们成为被自动化系统供养、照料、娱乐和管理的用户。生活可能舒适,物质可能丰富,选择看起来也很多;但这些选择主要发生在系统已经准备好的菜单里。

最危险的未来不一定长得像《黑客帝国》。它也可能长得像一个极其好用、服务无微不至、但没有真正退出按钮的生活 App。

Action 则可能退到幕后。

至少在今天,模型没有政治身份,也不承担可以追究的责任。它可以发邮件、修改代码、安排资源,但这些是 operation,不是阿伦特意义上的 Action。

AI 更擅长扩大行政、流程和管理,让一些原本需要公开争论的事情,看起来只是可以优化的技术问题。在阿伦特对“社会领域”的诊断里,公共生活逐渐从“我们共同想要怎样的世界”,变成“怎样把所有人的生活管理得更高效”。AI 很可能成为这个“巨大家庭”的操作系统。

这当然是我从阿伦特出发的当代推演,不是她在 1958 年对 AI 的预言。但如果目标设定、制度设计和资源控制逐渐集中在少数系统设计者、所有者和政治参与者手里,Action 并不是被 AI 取代了;它只是被挤出了大多数人的日常生活。

于是,一个奇怪的世界就可能出现:社会生产了大量 Work,却只有很少的人参与创造它;大多数人不再承担 Labor,却仍生活在 Labor 的循环里;AI 管理几乎所有人的日常生活,而 Action 只发生在少数仍有权决定系统目标的人之间。

自由也需要被练习

我并不认为解决方案是放慢所有 AI 研究,更不认为人类应该因为害怕未来,而保留大量没有必要的苦役。

AI 让一个古老的愿望第一次显得近在眼前:人可以从必要性中被解放,而不必把全部必要劳动转嫁给另一群被排除的人——尽管今天的模型和机器人依然建立在数据标注、能源、矿产和供应链中大量被隐藏的劳动之上。

如果这个机会真的到来,把人从 Labor 中解放出来,不能只等于取消他们的工作。我们还需要建设把自由时间转化为 Work 与 Action 的能力和制度。

先让物质自由被更广泛地分配

如果 AI 创造的生产力只集中在少数公司和资本所有者手里,大多数人不会得到自由,只会失去议价能力。基本生活保障是进入 Work 与 Action 的必要条件,虽然它本身并不充分。

让教育帮助人形成目的

未来稀缺的能力,也许不是记住知识,而是选择一个值得做的问题,忍受暂时没有反馈,在失败以后继续,并和其他人一起把一件事坚持下去。兴趣不是从菜单里选择出来的,它需要练习、共同体和真实世界的阻力。

设计真正促进 Work 的 AI

好的 AI 产品不应该只让人更快地产出更多东西。它应该帮助人建立长期项目,保留对成果的理解和所有权,制作能够被别人使用、维护和继承的东西,并从一次性输出走向一个相对持久的世界。

我们不应该只问:AI 能替人完成多少任务?还应该问:AI 能让多少原本没有条件成为制造者的人,开始真正制造东西?

保留 Action 的公共空间

涉及共同生活目标的决定,不能全部被降格为技术优化。人需要质疑系统的机会、拒绝自动决策的权利、重新定义目标的能力、参与公共讨论的空间,以及找到具体责任人的可能性。

AI 可以提供信息、模拟方案和执行流程,但政治责任最终必须回到具体的人。

能力竞赛之外的另一场竞赛

还有一个无法忽略的维度:速度。

站在前沿 AI 研究内部,模型能力、计算效率、Agent、机器人和研发自动化,确实呈现出彼此加速的感觉。这也是 AI 研究院如此 FOMO 的原因:任何一个实验室停下来,都会担心另一个实验室先把下一层自动化做出来;任何一个研究者慢一点,都会感觉昨天的问题今天已经变成了产品功能。

因此,如果人类中的有志之士想做点什么,也必须要快。

但“快”不能只意味着更快地训练模型、部署 Agent、自动化职业和减少 human-in-the-loop。我们还需要同时加快另一条曲线:培养人的主观能动性,建设新的公共制度,设计真正促进 Work 的人机关系,并在越来越多的人变成没有劳动的 animal laborans 之前,给自由找到用途。

能力竞赛已经开始了。

人类能动性的竞赛也应该开始。

最后:自由究竟为了什么?

我没有答案。

阿伦特也没有试图给出一个人的答案。这类问题最终属于实践政治,需要许多人共同决定。

她留下的任务只是:思考我们正在做什么。

对我来说,有时从繁忙的工作里停下来,想一想这些问题,本身就很有趣,而且可能也很必要。

因为当我们训练模型去替代专家时,我们或许也应该同时训练自己和我们的社会,去回答另一个问题。

当我们终于获得自由以后,自由究竟是为了什么?

阅读说明

本文是带着 AI 研究经验对阿伦特的一次个人阅读,不是对《人的境况》的完整解释。Labor、Work 与 Action 的概括主要参考 Hannah Arendt, The Human Condition, 2nd ed.,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(原版 1958),以及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的 Hannah Arendt 条目。关于 AI、短视频、教育和未来分化的判断均为作者自己的延伸。

《The Human Condition》书目信息 ↗

← 书籍和我聊聊这篇文章